与君今世为兄弟——苏轼与苏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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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与君今世为兄弟——苏轼与苏辙 :

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
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。
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
与君今世为兄弟,又结来生未了因。


——苏轼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(其一)

眉山三苏祠三苏石蜡像


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谊之深厚世所罕见,他们相知相勉、休戚与共的一生,堪称中国文化史上的佳话。
苏轼与苏辙自幼一起长大,苏轼长苏辙两岁。少年时兄弟俩同戏同学,或登山临水,或切磋琢磨,未曾有一日相舍。苏辙曾在《武昌九曲亭记》中说:“昔余少年从子瞻游,有山可登,有水可浮,子瞻未始不蹇裳先之。”在《再祭亡兄端明文》中云:“惟我与兄,出处昔同,幼学无师,先君是从。游戏图书,寤寐其中,曰予二人,要如是终。”在《祭亡兄端明文》中云:“手足之爱,平生一人。幼学无师,受业先君。兄敏我愚,赖以有闻。寒暑相从,逮壮而分。”在《次韵子瞻秋雪见寄二首》中云:“自信老兄怜弱弟,岂关天下少良朋?”在《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》上说:“我初从公,赖以有知。抚我则兄,诲我则师。”
他们一起读书,一起成长,一起随父出川,一起考中进士、同榜制举,一直到入仕之后才不得不分开。他们不仅是兄弟,也是同窗知己。在苏辙眼中,苏轼的身份是兄长更兼师长,“辙幼从子瞻读书,未尝一日相舍”(《逍遥堂会宿二首并引》),对兄长的依恋信任之情溢于言表。苏轼也把懂事持重的弟弟当作挚友看待。他们兄弟之间的友爱及以后顺逆荣枯过程中的深厚手足之情,是苏轼引以为豪而毕生歌咏的题材。兄弟二人忧伤时互相慰藉,患难时互相扶助,写诗互相寄赠以通音信,甚至在梦寐之间互诉衷肠,这样的兄弟友爱之情,在历史上也是异乎寻常的。《宋史·苏辙传》云:“辙与兄进退出处,无不相同,患难之中,友爱弥笃,无少怨尤,近古罕见。”
苏轼在写给他好友李常的一首诗中云:“嗟余寡兄弟,四海一子由。”(《送李公择》)又在《初别子由》中云:“吾少知子由,天资和且清。好学老益坚,表里渐融明。岂独为吾弟,要是贤友生。”苏轼评苏辙其人其文云:“子由之文实胜仆,而世俗不知,乃以为不如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,其文如其为人,故汪洋澹泊,有一唱三叹之声,而其秀杰之气,终不可没。”(《答张文潜县丞书》)
他们是兄弟,也是诗词唱和的良友,更是政治上荣辱与共的伙伴,精神上相互勉励安慰的知己。两人分开在各地为官的几十年间,诗文往来一直不曾中断。在苏轼的诗集中,以苏辙为题的诗,诸如《示子由》、《别子由》、《和子由诗》等,就有104首。而苏辙与兄长的赠答、步韵、应和的诗词也相当多,据不完全统计,《栾城集》中就多达130首。他们在诗中叙写对少年生活的珍贵回忆、对彼此的思念和牵挂,并对政治思想和人生态度进行交流沟通。
嘉祐元年(1056)三月,苏轼和弟弟苏辙在父亲苏洵的带领下离开家乡眉山,赶赴北宋都城汴梁参加科举考试。苏洵携苏轼、苏辙兄弟先至成都,拜访益州知州张方平,希望得到这位文坛宿将的举荐。张方平一见,深表器重,待以国士,并积极为之延誉。张方平说,文章方面,我人微言轻,此事非欧阳修莫属。当即修书一封,向翰林学士欧阳修推荐苏氏父子。张方平以六科勉轼兄弟,并作书办装,使人送之京师。
嘉祐元年(1056)九月,张方平为三司使,自益州抵京师。苏洵携苏轼兄弟拜访张方平,当时,苏轼兄弟正在准备参加科举考试。张方平询问苏轼兄弟的学业,与他们论古今治乱及一时人物,皆不谋而合,甚奇之,馆于斋舍。第二天,张方平出了六道题想测试一下兄弟两人,自己则于壁间窥之。两人得题后,即各就座位思考。辙有疑问,指以问轼,轼举笔倒敲几案,示意此题出自《管子》。又指第二题,苏轼用笔把第二题勾掉了,认为此题并无出处。两人做完题后,呈给张方平看。张方平相当欣喜,因为苏轼勾去的那道题目确实没有出处,乃是张方平故意试探这哥俩的。第二天,张方平对苏洵说:“二子皆天才,长者明敏尤可爱,然少者谨重,成就或过之。”(事见《瑞桂堂暇录》)
张方平的确有识人之明。第二年,兄弟两人参加科举考试,凭借自身的才华,获得欧阳修、梅尧臣的赏识,双双进士及第,“一日而声名赫然,动于四方”。后来又参加制科考试,苏轼获三等,苏辙获四等。宋仁宗大加赞赏,称“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”。
嘉祐六年(1061)十二月,苏轼赴任陕西路凤翔府签判,路过河南渑池。苏辙送到离京城一百四十里的郑州西门之外,才依依不舍地与兄长告别。这是兄弟两人第一次分手。苏轼登高眺望,看着子由的乌帽随山坡的起伏而忽隐忽现,顿生悲悯和忧伤。
苏辙返回京城汴梁,难遣眷眷手足之情,写下了《怀渑池寄子瞻兄》寄赠。诗曰:

相携话别郑原上,共道长途怕雪泥。
归骑还寻大梁陌,行人已渡古崤西。
曾为县吏民知否,旧宿僧房壁共题。
遥想独游佳味少,无言骓马但鸣嘶。


苏辙十九岁时,曾被委任为渑池县的主簿,后为应制科考试而未赴任。此前一年和兄长苏轼随父同往汴京应举,途经渑池,留宿寺院,曾在寺院墙壁上题诗。所以,苏辙在《怀渑池寄子瞻兄》中说:“曾为县吏民知否,旧宿僧房壁共题。”他觉得,这些经历真是充满了偶然。如果说与渑池没有缘份,为何总是与它发生关联?如果说与渑池有缘份,为何又无法驻足稍长时间?这是苏辙对人生往事的怀恋与思考。
对子由这些感慨,苏轼写了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一诗,进一步抒发了他对人生的感悟:

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往日崎岖还记否,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

这首诗表达了作者对人生来去无定的怅惘和对往事旧迹的深情眷念。人生到处漂泊,到这里、又到那里,偶然留下一些痕迹,真像随处飞翔的鸿鹄,偶然在某处的雪地上落一落脚,留下一些爪印。老和尚奉闲已经去世,他留下的只有一座藏骨灰的新塔,我们也没有机会再到那儿去看看当年题过字的破壁了。老和尚的骨灰塔和我们在破壁上的题诗,是不是同飞鸿在雪地上偶然留下的爪印差不多呢?你还记得当时通往渑池的崎岖道路吗?路途那么遥远,人那么疲惫,马死了,我们只能骑着跛足的驴前行。苏轼的诗既深究人生底蕴,又充满乐观向上的精神,他的整个人生观在此得到了缩微的展示。
熙宁二年(1069),王安石推行变法。苏轼与王安石等人政见不同,为了避开京城政治斗争的漩涡,他自求外放,去外地做官。在杭州通判三年任期届满时,他请求调往陈州,因为当时苏辙正在济南任职,两地都在山东,相距不远,兄弟可以多多相聚,但结果朝廷却把他调往密州。
熙宁九年(1076),当时苏轼在密州任上。与苏辙分别已经七年了,因政务繁忙,与兄弟团聚的愿望仍无法实现。时逢中秋,皓月当空,银辉遍地,苏轼在超然台一边赏月一边饮酒,大醉,直到天亮。醒后还是心潮起伏,感慨弥深,于是乘兴写下了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这首词:
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
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惟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。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这首词反映了作者复杂而又矛盾的思想感情。一方面,抒发他远大的政治抱负,当时虽然身处远离京都的密州,但他对现实、对理想仍充满了信心,对未来充满希望;另一方面,由于政治失意,理想不能实现,才能得不到施展,因而对现实有一种强烈的不满,产生了消极避世的思想感情。同时,这首词也表达了他怀念弟弟的深情。这首词历来受到人们的高度赞赏。胡仔在《苕溪渔隐丛话》中说:“中秋词,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,余词尽废。”
元丰二年(1079),苏轼遭遇“乌台诗案”,御史台派出干将皇甫遵去湖州逮捕苏轼。苏辙得知这一消息后,立刻派人快马赶往湖州,希望赶在皇甫遵到达之前通报消息,让苏轼有个心理准备。苏轼被诬下狱,情势危急。苏辙时任著作郎、签书应天府判官,有非常好的政治前途。为了救苏轼,苏辙学汉代提萦救父的先例,请求朝廷解除自己现任官职为兄长赎罪,后被贬监筠州盐酒税务。
苏轼被关在御史台狱中,审讯者对苏轼通宵辱骂,苏轼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。一天,儿子苏迈因为带来的钱用光了,要离开京城去借钱,所以把送饭的事委托给京城的一位亲戚,但是忘了告诉那位亲戚他们父子之间曾有约定:送饭只送蔬菜和肉食,若听到坏消息,才送鱼去。碰巧的是这位亲戚送去的恰恰是鲊鱼。苏轼见了大惊,忙写下了《狱中寄子由二首》,与弟弟苏辙诀别。诗曰:
其一:

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
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。
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
与君今世为兄弟,又结来生未了因。


其二:

柏台霜气夜凄凄,风动琅珰月向低。
梦绕云山心似鹿,魂惊汤火命如鸡。
眼中犀角真吾子,身后牛衣愧老妻。
百岁神游定何处,桐乡知葬浙江西。


诗作完成后,托狱吏转交苏辙。狱吏按照规矩,将诗篇呈交神宗皇帝。宋神宗读到苏轼的这两首绝命诗,感动之余,也不禁为苏轼的才华所折服,更为苏轼对皇朝的忠诚之心、对手足的友爱之情所感动。
宋神宗怜惜苏轼之才,本不愿对此案进行深究。当多方的营救之声不时传来时,他不能不为之动心,特别是对极为器重的王安石的话,他更无不听之理。于是他最后下决心了结此案,把苏轼贬谪黄州,充团练副使,不得签书公事,“冀其改过自新”。
苏轼平时风流潇洒,乐观旷达,喜玩笑,好戏谑,性格外向,说话口无遮拦。他说:“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。”苏辙性格沉稳不外露,人情世故高苏轼一筹。他告诫兄长要谨慎地选择朋友。苏轼出狱后,苏辙前去接狱,特捂其口,希望他三缄其口。
苏轼被贬黄州后,苏辙也将赴筠州贬所。苏辙心想,这次兄弟两人同时遭贬谪,不知何时才能相见,于是特意与女婿文务光奔驰二百余里前往陈州为兄长送行。此时苏辙家里俸少口多,经济上已经陷入穷困的窘境,苏轼入狱后,他奉养嫂侄长达一年,并亲自将兄长的家眷护送到黄州后才奔赴筠州贬所。
元祐年间,苏轼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(为皇帝起草诏书的秘书,三品),知礼部贡举。苏辙升任尚书右丞(元祐年间,苏辙先后任起居郎、户部侍郎、翰林学士、吏部尚书、御史中丞、尚书右丞、大中大夫守门下侍郎)。按当时常规,兄弟不能同时在朝为官。苏轼接连写了三道辞免状,乞求外任。苏辙也接连四次上书请求外任。兄弟两人为了保全对方,争着留高位给对方,而甘愿外任、屈居下僚。苏轼兄弟之间深厚的手足之情在这件事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。
绍圣元年(1094),哲宗亲政,苏辙从门下侍郎被贬为汝州知州,苏轼从定州知州被贬为英州知州。定州距离英州千山万水,年近六十的苏轼年老体弱,左臂肿痛复发,此时英州的来人尚未到,定州送行的人又不肯前去,自己又无钱雇人买马,万般无奈之下,苏轼不得不绕道汝州,向苏辙寻求经济上的帮助。苏辙送给兄长七千缗,解除了苏轼的燃眉之急。
绍圣四年(1097)五月,苏轼被贬儋州,苏辙被贬雷州。苏轼途经广西梧州的时候,听江边父老说苏辙刚刚经过,于是赶紧去追,并写了一首长诗给苏辙,相约在藤州相会。兄弟俩在藤州会面是赴贬所途中相聚,实属难得的机会,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,藤州到雷州不过五六百里,他们走了二十五天。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,兄弟两人同床而眠,朝夕相处,形影不离。六月五日,抵达雷州。三天后,苏轼离开雷州,苏辙送至海边。兄弟俩在海边依依惜别。苏轼登上渡船,回头眺望,只见瘦高的弟弟向自己招手,内心的滋味难以言表。真是天意弄人,谁会想到这次雷州分别竟然成为永诀,兄弟俩最终再也没有机会相聚。
苏轼在生前曾与苏辙有“夜雨对床”的约定,期盼能早日脱离宦海俗尘,一起过上闲居快乐的生活。后来两人在互答诗中不断提起,如苏轼曾说:“君知此意不可忘,慎勿苦爱高官职。”在绝命诗两首寄子由时说:“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与君今世为兄弟,又结来生未了因。”但这种心愿一直未能实现。
建中靖国元年(1101),苏轼病逝于毗陵。苏辙遵照与兄长生前的约定,把苏轼安葬在距京城不到五百里的河南郏县小峨嵋山,为兄长写了墓志铭,表达了对兄长逝世的无限悲痛和深切怀念之情,并嘱付儿子在其百年之后将其遗骨安葬在兄长身边,以实现与哥哥“夜雨对床”、来生仍为兄弟的愿望。